郜明超: 母亲|中原作家
发布日期:2025-03-07 12:07 点击次数:123
作者:郜明超
来源:嵩岳散文茶座
小时候,我是一个比较“死筋”的男孩儿,从我记事儿起,就没少惹父母生气。那天傍晚,我因为挑食,母亲哄了半天,我都闭口不吃,她一气之下,将饭碗放到灶台上,关上门就出去了。我不知道哭了多久,竟趴在弟弟的坐婆上睡着了,醒来时,院里飘着雪花,地上白乎乎的,静的出奇,静的让我害怕,全家人都睡下了,留我一个人在灶屋受冻。好在临街屋的门虚掩着,我进屋后,因为心中有气,故意让门畅开着,然后摸着黑儿上炕睡觉,拱进母亲的脚头,被窝里暖烘烘的。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早的记忆,也是我对母亲模糊的印象。
转眼我就要上学了,与其说是班上最小的学生,倒不如说是姐姐的跟屁虫,因为父母要上地劳作,把我撇到家里又不放心,给老师说了一堆好话后,同意由姐姐带着我上学,但不提供课桌,充其量算是一个傍听生。想不到第一天上学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。事情是这样的:姐姐上年穿的一双红色透风鞋,到下一年就穿不上了,父母就让我的双脚去接班,这种情况在家里还能将就,要穿着这双露脚尖的女式鞋去学校,那是在伤我的自尊心,我说啥也不答应,哪怕光着双脚,我也不愿在同学面前去丢丑。怎奈胳膊扭不过大腿,母亲好话说尽时,我的死脑筋还转不过来弯,最终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。我委屈死了:凭啥姐姐能穿新鞋,我却穿旧的,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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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,这种想法有了一些改变。秋收之后,劳力们忙着运粪犁地播种。父亲挑着粪,我乐于跟在他的身后,因为返回路上我可以坐在箩筐里享受一番,与我配重的另一个箩筐里装的却是一块石头,这是我人生旅途中少有的高光时刻。晚上收工时,路过东沟的泉源地,石嶙下有一汪泉水,一年四季清澈见底,汩汩地流淌着,冬暖夏凉,村姑老妪在此洗衣捶布,不时会飘扬起一阵欢声笑语。父亲放下挑子,要给我洗个暖水澡。刚开始,我趴在池中欢快地拍打着水玩,一旦身子露出水面就觉得冷嗖嗖的,站立一会浑身就起鸡皮圪垯,接着牙齿开始打架。父亲看我身上的灰已经泡泛,无论我如何喊叫,他没有放弃的意思,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彻底洗了个净光。
当夜,我高烧不止,父亲抱着我由母亲陪伴着到临村的卫生所看病,虽然吃了药还打了针,回家的路上,我仍咳嗽地厉害,惊得全村的狗遥相互应叫声不停。在父亲的怀里,我看到天上很圆的月亮,照得地上明晃晃的,情景很美,我却不会去欣赏。我回想着父亲的“冷酷无情”,由于心生怨气,就从他身上挣脱下来,投进母亲的怀抱。父母走在石铺的街道上,母亲一个趔趄差点滑倒,她紧紧抱着我,手臂并没有松开。这时幼稚的我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感受,和父亲相比,还是娘亲啊。
我上小学五年级时,父亲也成为学校的一名民办教师,有了这层关系,外地来的张老师待我很好,让我当上了班长,在他的鼓励下,我来了个鲤鱼翻身,一改过去的淘气,竟铆足劲开始学习了。升初中考试,我取得了全班第二名的好成绩。母亲得知后,高兴的不得了,那天中午母亲做的是手擀红薯面条,她特意在我的碗里放了些葱花和大油,我吃起来香喷喷的。或许是特殊的年代、特殊的环境、特殊的感受,遗憾的是到了后来,我再也吃不到那种美味的面条了。
刚上初中,经过长久的期待,俺家的宅基地批了下来。当时要盖起三间瓦房得准备“两个一千”,1000斤麦子和1000元钱,麦子是磨成面供帮忙者吃饭,钱是为了购买砖瓦沙梁檀椽等材料用的。麦子比较好说,分了自留地后,全家人的生产积极性分外高涨,在这块土地上倾注了极大的物力和人力,才使得粮食获得丰收且略有盈余,而钱还缺一大截子。听着父亲的唉声叹气,母亲一大早去了一趟外婆家。过了几天,几个舅舅来了,他们拉着架子车,带着铁锤和钢钎,到河里劈石,去田头取土,扎根基,围院墙,很快就有了家的雏形。母亲的后盾太强大了,除了对舅舅们的感激之外,我对母亲有了敬佩之情。
三间瓦房盖起后,全家移到了新居,父母却高兴不起来,因为家里还有几百元的外债。两年后,我到县城里上了高中,要在学校食宿,除了兑面粉、捎咸菜、吃蒸馍外,每周还需两元的零用钱。遇到这种情况,父亲总是抹不开面子,让母亲向乡邻去借。有次母亲空手而回,她很歉意对我说:“孩子,你先上学走,我再想些法儿,明儿个给你送去。”我是流着泪上学走的,我心里明白,不识字的母亲太不容易了,再淳朴的人也有打动不了别人的时候。我对母亲有了同情之心。
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不好,我自加压力,学习格外勤奋,于1987年终于考上了大学,毕业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,不久又结了婚,单位还分了一间住室。由于老家距城里不远,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。到了农忙季节,我会趁节假日或抽空回家干活,当然,母亲闲暇时也会来城里给我的小家庭送些杂粮或疏菜,这样来来往往,其乐融融。
我们姐弟五个,年龄大点的都已结婚成家,剩下一个小妹和一个小弟跟父母一块生活,日子虽然过得紧巴,却是向好处发展。然而,1994年的一场春雨将全家的心情淋了个透心凉。雨后的一天,19岁的小弟在给本村小学修危房时,不慎从瓦房上滚落,造成下肢瘫痪。为做手术,小弟先后住了几次医院,特别是在洛阳白马寺治疗期间,为节约开支,在一家农户住着。当时正遇上麦收,只有母亲一人在那侍候。身体瘫痪给小弟带来了无尽的烦恼,小弟心情烦躁,不时会起无名之火,用拳头咚咚地擂着墙臂,甚至把枕头戳成了窟窿,母亲默默地拿到院里,一边缝补,一边伤心地擦着眼角,除了新添的皱纹,母亲早已没有了眼泪。小弟大小便失禁,经常是躺在床上闻到臭味了,才知道拉屎了,母亲不厌其烦地收拾和换洗,院里的绳子上成了一道醒目的风景。为给小弟治病,父母东借西凑,花去了近三万元钱,那时的三万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。为了还帐,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,最终换来的是小弟生活不能自理,双腿日渐萎缩。在随后的26年9000多个日子里,无论在医院还是在家里,无论严寒还是酷暑,母亲与小弟几乎是形影不离,她烧茶做饭、洗衣晒被、擦屎端尿,始终如一地悉心照顾,甚至象当年怕婴儿掉炕一样,母亲每夜都躺在小弟的床边照应着。期间,也有人出主意让小弟学延佛方丈那样去修行,那怕帮寺院守守殿也行,母亲怕小弟“受症”,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我知道母亲和小弟生活不易,当我的条件略有起色后,每到春节,我会给他们留些零用钱,也算是我为这个困顿的家庭尽些绵薄之力。母亲的后半生遇到了一个不幸的儿子,儿子在无望时却遇到了一个慈爱的母亲!乡亲们看在眼里,记在心间。
母亲为这个家庭操劳一生,尤其是为了照顾小弟,她身体透支得太多,到了晚年身体非常羸弱,再加上脑动脉瘤压迫神经导致视力下降,出行也不太方便。深秋的一天,我开车陪着父母到家乡的几处景点看看,第一站选择的是莲花寺,因为那里环境清幽,也是三教共存的寺院。从停车场走了一段路程,到了一座小石桥,母亲便力不从心,不得不半道返回,而后去了会善寺,在大门口,我给父母照了相,怎么也没有想到,这是两位老人最后的一张合影。
母亲的病是在新冠疫情来临之前发现的,过了春节,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,先后两次住院。每天晚上我和二弟轮留侍候,尽管如此,由于睡不好觉,我的头脑总是昏昏沉沉,象醉酒醒后的样子,后来才知道是患上了高血压,时至今日,我每天都要与地平片打交道。
母亲开始厌食,有时还会呕吐。她很坚强,为了让我多睡会儿,她会摸索着自己去卫生间,她越是这样,我越不敢离开她半步,困了索性趴在床头边迷糊一会儿。母亲进食越来越少,我买了一提黑芝麻糊饮料,母亲还能勉强喝上一点。那天傍晚,父亲刚回家不久,母亲让我坐在床边,拉着我的手说道:“儿啊,恁姊妹几个的日子还说得过去,不用我操什么心,恁爹上了年纪,他想干啥就顺着他的意儿吧,我放心不下的是明普,你得照顾好他,啊……”“娘,他是我兄弟,我咋会不管他?”母亲点了点头,然后指了指床头柜,上边放着一盒黑芝麻糊。我插
上吸管,递到母亲嘴边,她没有张口,眼角却挂着泪珠。“娘,你这是咋啦,你醒醒啊,娘……”我摇晃着母亲的胳膊,放声痛哭起来,医生闻声赶来,母亲却已进入深度昏迷状态。
娘没有醒来,两天后,在这个世上经历了78春秋的母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。当时正处于新冠疫情高发期,母亲的丧事一切从简,没有挽帐,没有花圈,没有祭文,也没有唢呐送行,她在冷冷清清中踏上了最后的归途,小弟坐着轮椅跟到山脚下。对于伟大的母爱,到了这时候,再想去报答已没有机会,我能做的仅仅是让母亲安息在苍松翠柏之中。我对母亲的怀念一直珍藏在心底,直到母亲三周年时,我跪在她的坟前,和着泪水低吟了一首诗:
岁月依稀在泛黄,
孟郊诗意却疯长。
炊烟袅绕山村梦,
杵臼萦回野菜香。
盼子双眸多厚爱,
归城五谷满行囊。
坟前偏遇缠绵雨,
叫我如何不感伤!
作者简介:
郜明超,河南省登封市人,现任河南省少林武术馆党总支书记、副馆长,中华诗词学会、河南省诗词学会、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在多家期刊上发表文学作品;著有诗集《道心禅影》《嵩山72峰》《登封古韵》及长篇小说《山的那边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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